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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作家宇秀和她的西温Rose Thai Restaurant 特别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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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秀和她的文坛大姐刘惠琴及西人朋友 宇秀和她的文坛大姐刘惠琴及西人朋友
      如果你见了宇秀,你就会明白,是的,任何经由人的双手创造的东西无不带上了那个人的印记。  宇秀,作家,加拿大华裔作家协会会员。2000年7月由上海移民加拿大,现定居温哥华,在西温哥华市开办富于文化和浪漫情调的玫瑰泰餐厅(Rose  Thai  Restaurant)。

 

 

宇秀作品:
       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 

      下只角的名貴狗

评  论:
       失重后的裸露——评旅加作家宇秀散文集《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

美女作家宇秀和她的西温Rose Thai Restaurant

文/卫静

     一碟点心也有自己的气质么?
  如果你见了宇秀,你就会明白,是的,任何经由人的双手创造的东西无不带上了那个人的印记。
  宇秀,作家,加拿大华裔作家协会会员。2000年7月由上海移民加拿大,现定居温哥华,在西温哥华市开办富于文化和浪漫情调的玫瑰泰餐厅(Rose  Thai  Restaurant)。
  “我现在忙得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没有时间写字,没有时间……”宇秀“抱怨”着,可是在她的语调里我分明听到了另外的意味,她的充实,她的从容,甚至她的坚强。
  2007年8月,宇秀在温哥华把自己生生的从一个码字的标准小资变成了玫瑰泰餐厅的经营者。餐厅开在西温哥华市,那是整个大温地区富人聚居的城市。从上海来的宇秀没有选择做上海餐,没有选择华人聚集的地方开中餐厅,而是和先生一起选择了另外一条更为挑战的路去走。
   宇秀说,因为自己的先生早年留学加国,在美、加有20年的泰厨经验,所以一定会选择做泰国餐;开始希望在温哥华西区择址,那时,也就是两年前吧,整个大 温地区经济形势不错,餐馆业的生意买卖还比较火,经过比较,最后还是选了在西温开店,真是很不容易做的,“无知者无畏”,宇秀用这句话调侃自己。
  我有两年没有见到宇秀了。
  冬日淅淅沥沥的午后,走进她的玫瑰泰餐厅,一个俨然泰国来的美厨娘飘然而至,乌黑的头发全部盘在脑后,一如以往白净的脸,筒裙,一袭长披肩裹住玲珑身躯。惊诧于她的瘦削苗条,宇秀说,当然了,每天都很辛苦,不需要减肥了。然而她是精神的。
  在西温近海的街区,整个餐厅的环境氛围都是她的精致,所有的细节都是我熟悉的她的格调,仿佛只是走进了她的家。细长的羊皮面的小吊灯,一个古色古香的大花瓶,满捧盛开的玫瑰。一壶温暖的花茶,在升腾的雾气中,真有些恍惚于她的忙前忙后。
  果然,宇秀说,所有的细节设计甚至装潢都是自己亲历亲为,包括菜谱印制,烛光亮度,窗帘悬挂等。而为了制作正宗的泰餐,她和老公到泰国去采购各种原材料,以确保自己餐厅的菜不使用味精,全部都是天然香料……
   西温一共才有1万多户人家,不少可能还是度假屋,大部分时间空关,宇秀说他们的主打客人是本地住户,他们所能做到的就是给大家奉献正宗的泰国餐和良好的 服务。餐厅开业以来,慢慢地走进当地人的心里,那些对食物和餐馆忠诚度比较高的当地西人,偶然尝过他们的泰餐后,渐渐成了回头客。要不是今年整个经济不景 气,宇秀说,她会更有信心的。
  说起当初开餐厅过程中的种种,宇秀说,她碰到了许多以前想也没想到的问题,不得不一次次用英文据理力争自己的权益,虽然刚来温哥华,她一句英文也不会说。
   她的餐厅从一个伊朗裔业主手中盘过来,26年来,那个餐厅没有过任何改变。宇秀接手后,在取得一应批准的情况下,对餐厅来了个兜底重新改造装修,然而, 就在待开业的过程中,各种麻烦也接踵而至,一会儿要求改这个,一会儿要求改那个,同时各种罚款也来了。宇秀不明白的是,自己一切都按照市政府给的标准进行 的,连个开关的位置、高低都是按要求装的;餐厅外面的位置也是严格按照他们给的尺寸圈定的,为什么他们要出尔反尔呢。于是开始了冗长的交涉拉锯,其间她充 分领教了市政府各有关部门工作不尽如人意的那一面,比如官僚,守旧,拖拉,扯皮,怕负责任,不作为等等通病。虽然整个过程中她已经做了不少妥协,尽量给予 配合,贴进不少额外的开支进行改变,然而有一天还是来了所谓的最后通牒,除了罚款,甚至要不发营业执照。
  宇秀说,她记得有个雨天,她和市政 府 的一个有关人员在电话里争执起来,怎么也说不通,自己的眼泪和外面的雨水一起流。那天的客人中正巧有市政府的人,他们听说了宇秀的情形后,都答应帮忙解 决。然而过了一段时间,罚单还是照来,一切无济于事。后来在隔壁住了30多年的邻居西人老太给她出主意,让她自己直接去市政府反映。于是就有了后来宇秀勇 闯市政厅的故事。
  那天,宇秀的女儿还生病在家,她在市政厅相关话题的听证会上苦苦等了5个小时,眼看市长及6个市议员收拾起文件就要离去, 宇 秀说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走上前去,请求大家允许,耽搁几分钟。然后,她有理有节的陈述了自己的情况,自己通过多方筹资,在这里买了一个破旧的小 饭店,在取得批准的情况下对饭店进行了漂亮的装修改造,使之成为西温这个城市美丽的一部分,谁知从此麻烦不断,除了一些无良人员的无端生事和破坏,其中最 大的麻烦恰恰来自市政府,希望有需要了解情况的官员能够抽空联系她,等等。
  由于市政厅的听证会是公开录像的,这下宇秀在社区出了名。有记者采访了,市长的秘书也打来电话表示将妥善解决。后来当然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就这样玫瑰泰餐厅在西温顺利开业,现在想来,早知道有这么多的麻烦,宇秀说她可能根本没有勇气来开这个饭店了。
  温哥华的朋友熟悉宇秀一定是从她在华文报纸上的专栏;从那本随她一起移民加国的《一个上海女人的下午茶》以及她定居这里后写出的另一本书《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
  想起我们偶然的相识,经由一个美丽的香港女子。
  那时我刚到温哥华,参加了一个政府的找工班,三个星期的课程刚结束,同学就介绍我去了一家西人礼品店,每日像模像样的在偌大的店里逡巡,等待游轮上下来的“冤大头”。宇秀则刚从一家皮毛店回家为出版社赶稿。
   时不时通个电话,分享我们在加拿大共同的销售工作体验以及好玩的细节,比如,被叫作罗丝玛丽的她每天下班前结帐老是数不对钱,我如何不喜欢从日本来的同 事等等。又或者在她家,在她洁净的书房,在她别致的后院,甚至在她站在一个小凳子上,在厨房炒菜的间隙,谈文字,谈张爱玲,谈上一封伊妹儿的思想碰撞和共 识,等等,等等,然后在沉默里惺惺相惜。庭院李子熟了,她打来电话,用完她变魔术样整出来的一桌上海菜后,黄澄澄的李子已在等待跟我回家。
  后来听说她要开个餐厅……
  两年的时光,宇秀已完成了自己的角色转换。
  但是,在她心底永远有一个角落安放着她的文字梦。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劳累,所有的磨难都是历练,都是财富,都是她的另外一种底气。
  生活是公平的。


  西温玫瑰泰餐厅(Rose Thai Restaurant)地址:130--1425 Marine  Drive,West  Vancouver ,B. C. Canada V7T 1B9
  电话:(604) 925-0070 or (604) 925-0071
http://www.rosethaidining.web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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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 /宇秀

   

终于熬到了下班。我比往常迅速百倍地冲进更衣室,一边甩掉该死的高跟鞋, 一边忙着从手袋里掏出手机查看来电。至少在下午我回过那个电话后,同样的号码又显示了三次,第四个是手机号码, 应该是同一个人打来的。下午回复来电我得知那个号码来自电视台某个部门, 但接听的小姐说打电话的人走开了,并问要不要转告那人等会儿回复到我现在的座机上。我赶紧说不用,就挂断了。我可不想让经理和店里任何人知道电视台在找我,免得怀疑我不安心本职。经理是知道一点我的过去与电视的关系。当经理问大家是谁的手机在更衣室里警报似的叫个不停时, 还特别对我说, ROSEMARY, 去看看是不是你的。正要回复那个手机号码, 搭班的同事莉拉进来了。我赶紧掐断正在发出去的讯号。一年前,我曾经申请过那家电视台的职位, 会不会他们现在又想起来我了?刚想到这里, 我激动得握着手机的手有点颤抖,但马上就明白我这是自做多情。当初我应聘用的是英文名字ROSEMARY 可今天电视台那边的小姐完全不知道ROSEMARY是谁, 而我报出中文名字宇秀时, 那边就说YES,是有人在找宇秀。我敢肯定, 电视台绝对没有人知道ROSEMAR和宇秀的关系。要不是莉拉在旁边, 我真想马上回复那个手机,弄清楚电视台有人急着找宇秀做什么。一边脱掉裙子换上牛仔裤,一边脑海里就呈现出一些与皮草店无关的想象的画面,皮草店的同事在电视屏幕上看到那画面会大吃一惊……我被自己的想象弄得很有点激动。束好皮带抬起头来, 发现莉拉正看着我,两只大眼睛像两个大大的问号。我尴尬地笑笑, 面孔热热的, 靠近眼部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我相信那一刻我一定很难看, 我见过别人脸部抽搐的样子。我居然也会。莉拉伸过来一只手搭住我的肩问, Are you okay? 锁上店门, 和莉拉相互道了晚安分手时,已是晚上10点敲过了,酒店的大堂依然是灯火通明。莉拉一如既往地朝酒店后门方向走去, 她先生例行公事似地驾车等在酒店外面。几对衣香云鬓的男女与莉拉擦肩而过,女人戴着插有羽毛的欧式帽子,这在白天的温哥华的街上也是不多见的,不过五星级酒店的夜晚总是要有一些装扮别致考究一如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人来装扮酒店的,不然酒店就只有装潢而没有情调了莉拉显然对此已经熟视无睹了,她毕竟在这个位于五星级酒店的皮草店里工作了四年之久了。此时,一如往常,她拎着黑色的VASAGE手袋大步流星。莉拉走路的时候喜欢昂着头,好像头颈后面撑了根棒头。看着莉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忽然想到莉拉钻进她先生的车子里还是叫莉拉,和她在店里上班的名字一样,也和她在突尼斯家乡的名字一样,只是阿拉伯语的发音比起英文来听上去舌头在口腔里多打了几个圈,但终究都是拼音文字。但是我就不同了。ROSEMARY和“宇秀”看上去、听上去都没有任何关系。(为了读者阅读的方便,让我用中文的谐音把我得洋名译成“露丝玛丽”)。虽然,露丝玛丽和宇秀同属于一个人,却是两个不同身份的角色, 在这两个不同名字下面的表情与话语都不一样呢。仅仅是表情和话语吗?此刻,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犹豫着, 心里闪过一丝隐痛,要不要回那个手机呢?用露丝玛丽还是用宇秀的名义回?在犹豫当中的思绪与心情便是宇秀的了。 

 

 

对了, 我需要对宇秀为什么又叫做露丝玛丽先作一点交代。日常生活里,基本上我是不告诉知道宇秀的人我又叫露丝玛丽的,特别是跟以往国内的朋友, 还有华裔的文化艺术圈子。对于洋名,我心里是多少是有点芥蒂的。 读 大学的时候,外文系有个女生叫马丽亚,仅仅因为爹妈给她取了个听起来像外国人一样的名字,一下子就在男生中传开了,迅速成为当时校园里的名人。记得当年一 有外文系女生走过,男生们居然争相询问哪个是马丽亚。其实男生们问这个马丽亚的时候,我敢肯定他们脑子里想象的是小说和油画里的那个玛丽亚。不久,这个马 丽亚的身世就水落石出了,原来是从河南的一个盛产小麦的小县城来的,并无任何西洋血统。但不管怎么样马丽亚在当年的大学校园里还是出了不小的风头, 惹得不少“君子好逑”。 有趣的是,和马丽亚来自同县城的另一个女生,大学毕业嫁了个戴姓男生, 那男生虽说是农家出身,可一个大学读下来就彻底改写了家史, 并且发誓两人要生一个没有乡土气息的新一代,于是宣布如果生个男孩就叫戴高乐, 如果是个女孩就叫戴安娜。后来他们有了女儿,果然就叫戴安娜。和英国已故的王妃一字不差!以 后发现越来越多的年轻女子,她们的名字都不像是爹妈原本给的,要么像是艺名,要么像是外国人名字,叫人弄不清她们的祖宗。我的先生在认识我之前认得一个上 海女孩叫妮娜,很嗲的名字哦!去了一趟女孩子家里,感觉就失真了。曲曲弯弯七转八转地到了妮娜家门口,至今记得门口有只大水缸。怎么也不像是生出“妮娜” 的地方。一问原来是自己篡改了父母给的名字。像妮娜这样偷了户口簿擅自到派出所去改了名字的还真是有一些呢。此后,先生说他一遇到那种起了外国人名字的女 子,就觉得可疑。 不过,做了移民以后,他在觉得别人可疑的时候,也不得不接受自己让人家觉得可疑的现实。 他的洋名是当年打工的公司老板硬给的,不过后来他可是认真思考了些日子给嫁过来的妻子也起了个洋名——露丝玛丽。一 个无奈的事实是:离开了本土的人,难免在疑惑种种人和事的时候,自己也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因为他们很多时候都没有办法真正地做他们自己。而我在苦恼不能真 正做自己的日子里,又开始怀疑原来的自己;在新的自己还脆弱的近乎虚假的时候,原本的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瓦解与动摇着,这种矛盾与不堪,若不是做了移民的 人是很难想象的。 其实相当一段时间里,我暗暗地在维持着宇秀的感觉,这包括外表的青春与内心的自尊。宇秀虽没有闭月羞花的天然美色,不过单纯是宇秀的时候,毕竟年轻,年轻就是美啊。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有一层细细的茸毛,那茸毛不是美容院里可以做出来的呀, 而露丝玛丽就不同了。露 丝玛丽是生过了孩子的女人。虽然说我是比一般女人更喜欢更骄傲身为人母,但是生过孩子的女人毕竟不再年轻如往昔了,细细的茸毛是没有了,细细的茸毛都到了 孩子的脸上。太阳再度斜斜地照到脸上的时候,只觉银光一闪,那是鬓角的白发。尽管时下流行染发,可发根里生出的原色是遏制不住的。还有生过了孩子的肚皮就 像是盛过了一袋大米被撑大许多,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挺括紧致。尽管理论上总是说可以通过锻炼去恢复体形,但那些生育后的女明星女模特依然向媒体展示她们光洁 平坦的肚皮时,是不会告诉公众她们在美容院和美容医生那里花去了多少钱的。本 人因为生育而造成的松弛的肚皮和略微凸起的肚腩,总是丈夫面对的一个问题。谁让他之前跟我保证会解决这个问题呢?其实当我嚷嚷着你还管不管我的肚皮了,他 就是真的让我去做电视广告里天天放的彩光纤体或其他什么的美容瘦身项目,我也绝不会动心去花那笔钱。要是能够轻松去为肚皮花钱,还用在皮草店里站着吗?能 够去花那种钱的女人在华裔移民中,要么是港台来的富婆,要么是大陆的暴发户。而大多数技术移民或一般家庭团聚移民,带着书生的眼镜,也在餐馆的厨房里洗碗 切菜,那里顾得上肚皮的松紧?近来看到报纸的时尚版上说“站比坐好”,意思是站立有助于消除腹部脂肪,收紧腰腹。且不管这说法是真是假,心里先是一喜, 站得脚跟痛的时候就从这个积极的意义上去想也不失一种安慰。 再说内心的自尊。在我是宇秀的时候,多数时候我是在与文字打交道,即使在与人打交道时,文字也是一个媒介或者平台;而在文字里相对是自由的,这种自由使我得以保持内心的尊严。哦,说到自由, 真是一个悖论。从广泛的意义上来讲,加拿大的自由度宽容度不要说咱们中国,就连美国也不及呢;但对于像我这等曾经在原居国算是“知识分子”的新移民来说,在职业领域里的自由就失去了。而这种失去便感觉到在社会等级上的坠落, 因为职业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他在社会舞台上的重要表演区域。一些加拿大的华裔男子害怕娶国内高学历的文化女子,所担忧的并非是物质问题。即使夫妻两人都是低等职位的,比如餐馆帮厨、车衣厂女工等,但只要有稳定的工作,住有花园的房子、开宝马都不是天方夜谈。然而, 作 为原本知识分子的女性在职业上的出局,进而呈现出在社会等级上的落差,却不是花园洋房与宝马车所能替代的。虽然在当今中国的商品经济的社会里,以文字为职 业的人也未必就清高倒哪里去,文坛的男盗女娼也是屡见不鲜的。但是,如果你自己不是太过贪婪与虚荣,还是可以用文字守住你思想与身体的节操的。再说靠文字 过活的女人,似乎比起男人更容易显示出一点自我的价值,有了自我的价值当然也就有了自尊的本钱。这种自尊很大程度上在于自己手中操持的工作不是直接被人 (老板、经理或其他什么人)监管着,而是有相当的时间与空间上的自由度。出国前的两年,国内有本叫做《格调》的译著很是畅销,一种以生活品味和自由度的享有、 而不是传统的以阶级分析的观点来判别人的社会等级的新见解一时成为文化人士的热门话题。书中把作家、新闻记者、导演、教师等人列入有特权的幸运族,所谓有 “特权”便是指他们的工作并不直接被人监督着。一个人在社会上、在单位里、在任何一个团体里,乃至在一个家庭里所受的监督程度如何,也就显示出他所处的地 位。这跟钱并无直接关系。书中有这样一段话:“的确, 实施监督的程度,通常比收入更直接的显示等级差别。这就表明,整个等级体制更像是在识别自由的价值,而非仅只有宣扬金钱的价值。你的工作在多大程度上收到监督,比你从这种受监督的劳动中能领回多少报酬,更能显示你的真实等级。从前的宇秀是靠文字过活的女人, 虽然远不及很多同龄或年少的从政、从商的巾帼,或者嫁了政商功名人物做了夫人太太的、甚至做了“二奶”的那样,或可一呼百应,或可一掷千金,可内心里却还是有份优越感,也就是所谓的自尊吧。但是露丝玛丽就不同了。 露丝玛丽如今工作的场所比以前坐过的编辑部和书房不知要华丽气派多少, 妆容与服饰比之以前在典雅和流行之间也更显得游刃有余,但是宇秀躲在露丝玛丽名字后面的感觉和外表的光鲜亮丽大相径庭,她开始有了“劳力者治于人”的体会那天,我刚刚换掉高跟鞋,从冰箱里取出午餐便当,然后将工时记录卡塞进打卡机里。咔哒一声, 红色的数字清晰地显示出一小时午餐的起始时间。每个员工都一定是在临出门的最后一刻才打卡的,诸如换鞋、涂口红、上厕所、取便当之类的琐事自然是没人傻到在打卡计时之后才做的。这天,经理突然很严肃地跟我说,以后请在打了卡之后再上厕所。MY, GOD! 打卡之前上了趟厕所的细节居然也在她的监督之中。事实上,在半小时之前我就有内急了,只是当时有顾客才一直憋到午餐时间。我没有申辩理由。以前的宇秀是常常跟领导据理力争的。虽然地位上是被领导的,但是职业赋予了争辩的“特权”, 因为是有关思想有关艺术有关创作的。创作就有讨论的空间,思想更有不同的观点。尽管领导不高兴你的争辩,甚至因此让你倒霉,但在我的权力范围与感觉状态里依然是理直气壮的。而露丝玛丽就没什么可争辩的了, 露丝玛丽只有服从,不需要有观点。忽然悲哀地想起《格调》里面处于这样位置的人被划入“中层贫民”——一个在工作中失去自由的阶层。可惜我不像书中说的“中层贫民”那样——“他们生活的唯一的乐趣, 或许就是串亲戚”。一则在加拿大我也没有亲戚的门可串;二则,比较串亲戚时不得不把舌头嚼得发麻的无聊话,我宁可独自在家里整理发黄的书信和陈年的碎纸片。这一点上,宇秀和露丝玛丽是一致的。 哦,还是回头来说说我怎么会有露丝玛丽这个名字的吧。我在温哥华遇到的移民, 他们通常都有两个名字使用在不同的地方。其实移民来加拿大的人,也不光是华裔,包括日本人、韩国人,甚至西班牙,南美、东欧等其他语系的人, 通常都会给自己另取一个英文名字,主要是为了方便别人称呼自己, 而另外衍生出来的意义就各有各的故事了。我来加拿大的头一年并没有洋名,那时候怀孕生孩子,大部分时间是在家里,并不觉得非要取个洋名不可。记得当时的房东太太是个来自广东台山的老华侨,年轻时跟了修铁路的“卖猪仔”的男人来了加拿大。老太太不叫我宇秀叫我“阿秀”,听上去就像“阿嫂”。 我觉得比以后我被叫做露丝玛丽要真切。但是,每次到医院或者家庭医生那里,“宇秀”的发音很是难为人家讲英文的人, 看人家嘴巴蹶了半天发不出“XIU”的音, 我也弄不确切人家是不是在叫自己,这才决定赶快取个洋名。中国人取的洋名多是自己听得比较耳熟的那几个,音节简单的, 像琳达、雪梨、安娜、丽莎等等,很容易重复,一个新移民英文班里就会有好几只“雪梨”,弄得英文老师必须在“雪梨”后面注明是“雪梨张”还是“雪梨陈”。但“张”字在洋老师口里就成了“枪”,“陈”听上去是“馋”。“露丝玛丽”有四个音节,重复的概率就比较小。 “露丝玛丽”完全是实用主义的结果, 当然是没有当年“马丽亚”的效应的,更没有“戴安娜”和“妮娜”之类名字背后所隐含的某种心思与追求。尽管总觉得一张华裔的面孔一开口明显的带着类似赵本山或其他什么地方的口音,跟一个洋名总不那么配合,就像是门口有只大水缸的人家生出个“妮娜”有点滑稽一样,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这种滑稽与别扭。不过总有这样一种感觉:在温哥华认识的来自国内的同胞,如果他或她仅仅告诉你英文名字,与之讲话就像是和网络上一个虚拟的名字聊天, 即使握住他或她的手,也感觉不到骨肉,像只是握住了一只橡胶手套, 那只真的手会随时从那手套里抽走。然而这种感觉对于我倒是另有一种安慰或者说是躲避:当我在尴尬难堪当中,我就安慰自己反正我现在是露丝玛丽,没人知道我是宇秀。这样一想,宇秀就好像不曾有那尴尬与难堪了。

像现在我在这家大酒店的皮草店里,常常会有“HARD TIME”, 译成中文大概就是尴尬、难堪的时候, 尽管莉拉和别的人都目击了我的Hard time 但是我安慰自己她们不过看到的是露丝玛丽的尴尬。当我有一天离开这里,我在她们眼里曾经的不堪,只不过是留下的一只橡胶手套而已。

 

 看着莉拉在大堂拐角消失,我的手也就可以暂时从橡胶手套里抽出来。 今天我无需匆匆去赶架空列车。先生来电话说要晚一个钟头在站台那边接我,让我找个舒服的地方喝点什么,不要在站台上干等。其实,我上班的皮草店就对着高出大堂几个台阶的酒吧区, 平时在店里就听得觥筹交错、杯叉切磋,以及红男绿女的笑声。今天是周末的晚上, 女高音的歌唱伴着钢琴弹出的爵士跳跃在杯盘与笑语上面。是坐在大堂的沙发上闭一会儿眼睛呢?还是踏上两格台阶叫一杯咖啡什么的?我忽然很生气自己要坐到那免费的沙发上闭一会儿眼睛的想法。 以前在上海常常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享受一个午后,或者在西餐厅里独自用晚餐。尽管算起来去豆浆店填饱肚子的次数还是大大超过去西餐厅,但是当我走进西餐厅或咖啡馆的时候是绝不犹豫的。那 时候,我在别人眼里是很小资的女人,虽然自己清楚荷包里并不怎么充分,但坐在雅致的咖啡馆里享受一下的感觉还是充分的。尽管靠写字赚钱常常熬到面如菜色, 实在是一份辛苦钱,但自我的心理上总还是有点优越与清高的,毕竟卖文与卖菜、卖其他百货什么的不同,以思想与文字谋生是自己作为一个文化女人立足的支点。 但那时候也曾想,为什么一定要作为文化女人那么辛苦自己折磨自己呢? 怎 么就不能纯粹地做某一个男人的女人,或者去某另一份不需要怎么去思想的却又比卖文有更好收入的工作呢?可惜,我无奈地发现自己可以有几天不去碰文字,却无 法停止思想。而在独自搅拌咖啡的时候,打结的思绪就会优雅地融解,超越身体的沉重与庸碌的日常。而同时,在慢慢的啜饮之中, 种种思绪又会飘然而至。文化的女人,特别是靠文字过活的女人是不能没有思绪的;没有了思绪就有了一种“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恐惧。所以我对咖啡馆情有独钟,并非是因为我真的热爱咖啡, 而是热爱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面,思绪裹挟着的文字会不知不觉从心底生出,鱼儿似的畅游。 自从我被叫做露丝玛丽以后,还不曾在外面独自享受一段咖啡时光。莉拉跟我分手时提醒道:“Don’t spent your money! Sitting on the sofa at the lobby.  (不要花钱,你可以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休息一下。) 我理解她的善意,她提醒的是露丝玛丽,一个和她一样每月支票上的薪水是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站出来的。精品专卖店的小姐总是打扮入时、优雅地站在华美的店堂里,相伴着那些精致昂贵的商品,好像就比普通商店里的售货员有点身价似的。其实背地里脱掉高跟鞋揉搓着肿胀的双脚,那婷婷玉立背后的辛苦只有自己清楚无比。有一天, 莉拉拉下丝袜给我看她腿上布满皮肤表层的红红绿绿的血丝,那是由于长期站 立引起的,严重下去会不会有“蚯蚓”爬到腿上来呢?莉拉马上说出了它的医学名称——静脉曲张。原来并不只是我的腿上有那样的血丝啊,于是我一段时间来因为 那血丝而烦躁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每天同华丽商品与富有的客人打交道,看着人家一掷千金万金,便更清楚自己与那富有的距离。 精品店小姐的男人或男友基本上都不会是富翁, 要 不然也舍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把腿上的血丝都站出来,很多时候因为经济的原因,也只好暂时把“心爱”放一边了。不过那“心爱”放一边久了,心爱的感觉就淡 了。就像是新买回来的一件心仪日久的昂贵的物品,起初用起来总是很小心的,轻轻拿起,轻轻放下,落上些许尘土,便要嘟起嘴来小心地吹去,或特别用块丝绒软 缎来揩拭;偶尔弄出点硬伤,好不心疼一阵呢。但久而久之,硬伤多了也就不在乎了,滚在地上也随它去了, 绝不再有当初第一次的那份心疼了。

不 过话说回来,对于大多数新移民,能够有我和莉拉这样的一份工作,还是很让人羡慕的呢。比起在餐馆里端盘子、洗碗,在超市里斩肉刮鱼鳞,在制衣厂车衣的女人 们,我的先生心里就安慰了许多,毕竟没有让自己的老婆去做那种累得没个人样也不要求你多有人样的活儿,在别人眼里还是蛮体面的呢,到底是漂漂亮亮地站在星 级酒店的高档皮草店里, 就当是站在舞台上吧。莉拉说她的那一位也是的。不过莉拉说他安慰不安慰,她都不在乎了,她从突尼斯家乡独自走出来以后,就学得越来越STRONG(坚强)了。我却忍不住时不时地顾影自怜。

 

 酒吧区的灯光好像是糅合了金粉的桔红色,像时下女人时髦的眼影。每张台子上都晃动着一簇烛光。我看见那个长长的黑发在背后挽成一个结的墨西哥女人, 端着一个托盘将欲冒出杯面的咖啡送到客人面前。我赶紧避开她,在不属于她服务的区域里坐下。她认识露丝玛丽的,我们经常在员工餐厅里喝免费咖啡的时候碰面。但是这个时候我并不想让她跟我打招呼,她一喊露丝玛丽,宇秀就消失了,我就得说露丝玛丽的话了。Hi, Rosemary, How are you?” 人家总是这样跟我打招呼。永远都是回答我很好的:“I’m fine ,Thank you!” 其实我有很多时候都不觉得FINE(很好), 也得说FINE。人家都笑嘻嘻地说FINE,怎么你老是不FINE呢?不FINE的感觉就留着自己慢慢咀嚼消化吧,跟人家就只能说FINE 露丝玛丽的一天结束了,我现在是宇秀了。宇 秀有什么值得骄傲吗?以前暗地里一直努力想在宇秀的名字上增加一点值得骄傲的亮色,但成效甚微。有次不经意竟听到人家议论宇秀此人是“毁誉参半”,弄得我 伤心了不短的时间,但现在比起露丝玛丽还是有点可以骄傲的。无论毁誉,都说明宇秀是有内容的,而这些内容是有一定分量受到关注的,即使遭人家的恶评;不像 现在的露丝玛丽,在这个富丽堂皇的皮草店堂里,只有一下子卖掉一件几千块加币的貂皮或海狸毛的大衣,而且还要不断地卖掉,才能在老板和同事眼里被看重一 下。所以可怜的露丝玛丽, 就常常看着店里那几件数字后面拖了一大串零的长貂皮大衣发呆,而老是卖不出去拖了一串零的貂皮或者其他什么皮,在同事眼里就是可怜的。于是露丝玛丽不得不常常幻想一分钟之后进来一个富豪, 豪掷万金,将那长貂皮拎了就去。然而, 这样的机会至今还没有降临到露丝玛丽头上。 事实上, 昨 天有一对皮肤黝黑的年轻的南美洲夫妇应该是露丝玛丽的机会,而且他们走进店里来就先跟露丝玛丽打招呼的,说是因为在玻璃窗外面看见她将一条海狸毛披肩怎么 一变就变出个帽子戴在头上,才想进来看个究竟。露丝玛丽刚一激动,就听到经理响亮的招呼声比脚步更快地到了客人面前。露丝玛丽只好缩了回去, 她从经理的一声“哈罗”里便知她对客人的兴趣如何。经理说过墨西哥游客有钱也肯花钱, 这对客人八成就是墨西哥客人。结果,皮肤黑黑的男女就把露丝玛丽常常看着发呆的那件黑色的、两边像旗袍一样开了叉的长貂皮大衣拎了去了,顺便还卖了皮衣、披肩等,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又是好几千呢!当露丝玛丽为自己痛失抓住豪客的机会而懊丧的时候,转念又反问自己,即使这对豪客在自己手上,能把那长貂皮拎走吗?她并不敢很肯定。她知道自己有一种怯懦:当看到客人试穿某一件昂贵的衣服却并不漂亮时,她就不能像经理和莉拉那样坚定不移地发出惊叹与赞美:It’s beautiful !It’s really good on you!!”(真漂亮!它真的太合适你了!)即使露丝玛丽也说同样的话,却有点哆嗦, 显然底气不足,不像莉拉那么有感染力。 莉拉总是把Beautiful(美丽)的B音和really(确实)的R音拉得很长,就像那个字下面打了着重号一样,令你不由得相信那件衣服的确是漂亮, 甚至怀疑自己的感觉和眼光。还有一点要命的就是, 露丝玛丽总是替顾客考虑价格问题,看到客人犹豫就想这件东西真的是太贵了。可是莉拉就跟她说:“三千块的披肩子在有钱人眼里不过是三十块,你替人家但什么心?”莉拉说到三千块的时候,露丝玛丽就飞快地在心里背了一道乘法口诀“三七二十一”,换算了一下加元与人民币的汇率。 事实上近来加元已冲高到7.5了,再加7%的联邦政府税和7.5%的省税, 这条披肩以人民币计算也就是25650元了。我知道露丝玛丽是不应该这样算的, 这样算的结果跟客人说出来的话就不结实了。我常常恨露丝玛丽这种灰姑娘心态, 站在“三千块不过是三十块”的有钱人面前,我就在心里跟露丝玛丽打气说:尽管你自己买东西的时候,三十块也会想一想,但在顾客面前你一定要表现出来这三千块实在是区区小数,哪里值当犹豫? 可是,露丝玛丽一想到那成本价和售价之间的巨大悬殊,在客人面前的口齿就不那么利索了。        我把露丝玛丽的怯懦告诉知道宇秀的朋友, 朋友就说我到底还是文人。这话我听起来入耳的,表扬的成分大过批评。可惜皮草店里没有人会把露丝玛丽当作文人来看待来宽容。       

 

  金色短发的女侍送来咖啡和一碟小食。我把自己哗啦地泄在紫红的沙发里,桌上的烛光一跳一跳令我的心一明一暗的。 在店里上班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是宇秀。当然,老板从我当初的求职简历多少应该知道一点我的历史,至少知道我以前在中国是伏案工作的女人,是那种名字常常被印刷成铅字出现在报刊上的女人,而且还是在电影学院里读过专业的,至少有一部分视觉影像艺术的知识与实践,这对公司应该是有意义的,毕竟公司不是卖咸鱼的。但是老板对我感兴趣的似乎并非是我以前的专业,而是我在移民加拿大以后卖过婚纱晚装、卖过床上用品、还卖过儿童服装的几份PART-TIME(非全职工作), 以及我喜欢时尚、喜欢穿衣打扮、喜欢逛街购物,喜欢跟人聊天的业余爱好。其实最后一项聊天的爱好,我特别把它也写进求职简历里完全是属于为了迎合这份职业所需的投机行为。事 实上,我不是那种见面就热络的人,聊天完全是看对象和凭兴致,还要看聊什么话题。典型的“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很多时候顶多跟人家只是笑一笑,但我不是 那种笑起来好看的人,嘴巴动起来就更不美观了。可是做销售员哪里管什么投机不投机的,只要进到店里来的客人,你都要热情洋溢, 要热情洋溢就不能只是简单地微笑一下,你就要没话找话迅即跟人家聊得一见如故。曾经有位医生说我是60%的外向性格, 80%的内向性格。60+80不就超过100了,这个百分比不成立呀。医生自有解释,说是我很容易给人外向型的错觉,但本质上我是内向型的。我很佩服医生的眼力。当然老板不知道这个性格百分比。 那天面试我的店经理,在公司有17年 的资历,是个薄嘴唇、大眼睛、讲话不打标点符号的洋女人。当她结束了面试的主要问题后,最后问我个人最喜欢做什么时,我心里抖了一下,终于还是放弃了之前 我为露丝玛丽设计的台词,说出了宇秀真心想的。我记得当时我说,我最想以后不要为了钱必须出来上班,而是坐在有风景的窗边写我心里的故事,或许你也会是我 故事里的人物呢。经理听了就说你在这里可以MAKE BIG MONEY(赚大钱)。她说可以赚大钱,那言外之意就是你现在就来好好上班吧,等赚了大钱,你就可以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写故事了。 上 班以后,经理的态度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大小也是个中文作家,(自称“作家”的时候,我是有点心虚的,但本人是加拿大华裔作家协会的会员是个事实)。我怀疑我 的简历上可能并没有显示清楚。然而不几天,莉拉跟我搭班的时候提醒我不要跟别人,特别是不要在经理面前谈论有关自己写作的事情。直到现在我也不甚清楚莉拉 怎么跟我说这个。事实上,在作为露丝玛丽上班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思谈什么写作。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我很讨厌“要夹住尾巴做人”这句话,但是自从莉拉提醒以后,我就告诫自己不要让宇秀的尾巴露出来, 我现在是露丝玛丽了。国 内的朋友一定不理解,人家国外动不动就闹罢工,你怕什么呀?但是你有所不知呀,这里的民主让你尽可以骂总统,却不能得罪老板。加拿大的罢工确实是常有的 事,但人家那是有工会的。但并不是每家公司都是有工会,也不是每个员工都可以加入工会的。对于新移民来说,原本的学历专业都不被承认,再加上英文又不是母 语,找工作本来就很不容易,如果得到一份薪水还还不错的工作,能不乖一点吗?我左右看看,店里的员工大部分都是外来的移民,虽然都是洋面孔,但不是墨西哥来的,就是俄罗斯来的,或者东欧某个原本也社会主义的国家。这些外来移民比起本地人在老板面前都更为乖巧、更具有忍耐性,但背地里也更较劲, 不像本地人动不动就辞职不干了。比我后来的两位土生的洋女人,上了大概两个星期的班, 一个突然打电话说她家的狗狗要生BABY了,她必须在家里照顾产妇狗狗和BABY狗狗。另一个则说她对那些貂皮和狐狸毛过敏,头痛,眼痛。其实她在打电话辞职前跟我说过,她的脚痛得受不了。还有受不了的是,经理说什么你都要点头。是的,别管经理说什么,大家都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连连称是:“Yes, Yes ! Exactly! You are right!”(是!是!完全正确!你是对的!) 莉拉总是把每个字咬得特别清楚特别用力,让我想起以前中国人表忠心的样子。那个写《格调》的美国人Paul Fussell对此这样说明:“如果一个人的恭顺服从总是第一位的,他或她一定是个中层或下层贫民。”我知道莉拉在20岁那年瞒着父母走出突尼斯家乡,就是决意活出一个完全不同于她那个中层或下层贫民家庭的新的人生来。每每“表完忠心”后,背地里她抱怨地说“They treat us like kids.”(他们弄得我们像小孩子)。不知道经理是不是多少感觉到一点莉拉的内心,她选的助手是比莉拉资历要嫩得多的韩国女孩琳。 琳的手脚出奇的大,手指骨节突出, 不知道是遗传还是移民加拿大以后锻炼成这样的。琳绝对不是韩国偶像剧中的美女模样,但琳很善于掩饰自己的缺陷。她有一张很典型的韩国女人的面孔,小小的眼睛嵌在一张金盆大脸上, 她把整个眼皮都涂上黑色的液体的眼影,像是用毛笔刷的, 让人看不明白那眼睛究竟是长什么样。她有一头绝好的头发,乌黑,厚实,有绸缎般的质感,她不惜重金,请来自韩国的发型师设计了颇受西方人喜爱的、具有典型东方味道的童花头, 以遮住她的额头和宽大的面庞,而突出了她笑起来甚是甜美的嘴巴。每当经理跟她说什么的时候,她的遮住脸颊的头发就齐刷刷跟着她的点头晃动。不同于莉拉用力点头时的严肃表情,琳总是伴随着含着蜜糖的笑靥,鼻翼和眼睛迅即挤成亲密一团, 像个邻家乖乖女。  我做不到莉拉夸张的严肃,也没有琳的乖巧甜美,我只是轻轻地“嗯”。我嗯的时候就想:千万不要让那些看我在报纸上开专栏的读者知道,那个思想敏锐、言语犀利的“宇秀”现在一副小媳妇的样子。

 

 我 知道,作为露丝玛丽来上班就不能有宇秀摇笔杆子时候的种种想法,宇秀总是有太多的思想,思想一多眉头就拧起来了,拧起眉头的脸怎么能做生意?露丝玛丽应该 对人甜甜的,应该乖巧顺从,应该一把抓住能够买得起一万块钱貂皮大衣的墨西哥游客或其他甭管什么地方的有钱人,像中国大陆来的“NEW RICH”(暴发户)。上了一段时间的班,我渐渐明白经理当初说的赚大钱的意思了,不过就是工资以外拿销售提成。如果一单生意有1万元的销售,就能拿到500块了。说实话这种提成对我的刺激并不大, 远不如当年在国内去邮局取稿费的那份喜悦,因为赚钱的同时伴随着思想与创意的释放与认可;现在有的只是眼睛尖尖地盯着客人的口袋,无论笑容话语都离不开一个根本的主题:MAKE SALE(实现销售)。收银机边上总是贴着HEAD OFFICE当日的传真,MAKE SALE后面就跟了一串字体粗壮的$$$……说白了就是想办法让客人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但是我的脑子常常会跑题,这一跑,很可能就把一件貂皮大衣给跑掉了。 今天,和莉拉一起整理新到的货品。差不多整个午后都静静的,几乎没有客人,因为经理也在,所以莉拉和我就没有聊天,只是埋头做自己手上的事。“叮 咚——”门铃响了,一个盘着发髻的墨西哥女人和显然看上去是她丈夫的男人走进来,他们走进来的样子不是那种吃过午饭来闲逛的,是直冲冲地朝里进,一副有备 而来的样子。我发现他们就好比国内的东北人到上海来,带足了钱要来大花一把的。上海伊势丹里的小姐跟我说过,做他们的生意要比做上海本地人容易得多,没有 那么多挑剔,又买得爽气,你向他推销一件,他可能把同样的另外颜色也买了呢。我正在想着,莉拉跃身而起,那速度让我立刻想到动如脱兔。其实,按照店里接待客人轮替的规则,这个客人应该由我服务。可是我的“哈罗”尚未出口,莉拉已经笑盈盈地拎了件貂皮大衣站在了那个墨西哥女人面前。我一时有点糊涂。在店里所有人中,我跟莉拉搭班关系最亲密, 有什么事情我都问她。    她也爱跟我聊一些有关爱情婚姻和人生的话题, 也聊到政治和种族方面的事情。和莉拉的聊天,使我在这个“中层贫民”的职位上多少有一点快乐。前些天莉拉生日正好和我搭班, 当 她意外地收到我为她准备的一份小小的但很精致的生日礼物时,她激动地拥抱着我,原本棕色偏红的脸立刻出现一层油光。她从同事哪里收到的生日礼物只有我这一 份。以我们平日的关系她怎么可能抢我的生意?而且她还说过她总是会帮我支持我的。不过我注意到莉拉每次打开电脑看销售图表时,她的浓密的、弧度优美的、永 远无需描画的眉毛就会立刻变得陡峭, 她的眼神窜出一股士兵在战场上的冷酷。那些超过了她或接近她的销售额的名字犹如敌人。 想起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里对资产阶级的金钱关系做过毫不留情的剖析:凡是资产阶级已经取得统治的地方, 它就把所有封建的、宗法的和纯朴的关系统统破坏了。它无情的斩断了那些使人依附于‘天然的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即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之外, 再也找不到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高尚激昂的宗教虔诚、义侠的血性、庸人的温情, 一概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冷水之中。”以前在国内自己是别人眼里的小资,(其实小资和资产阶级是并不是一回事,但听上去总是和资产阶级沾边),对于革命的话语有点疑惑和拒绝。如今回头再读马克思的话,突然觉得分外解恨。不知是自己的认识提高了还是移民后的社会等级的变化使然? 看着洗手间镜子里自己的面孔,在MAC(加 拿大著名的彩妆品牌)的时尚色彩后面却是滞留于农业文明的气色。在利益的敏感上,莉拉比我要更接近资产阶级,而我则留恋于农业文明中的人情——古道热肠。 资产阶级在乎的是利益,而不是友情。在乎情,人就时常糊涂,在乎利,人就处处精明。糊涂就陷入痴呆,精明就显出机敏。我的确是没有莉拉机敏,不光是这一 次,很多时候我都屈居其后。  有一次,明明是我的客人需要定做一件皮装,而且那位上了年纪却不失风韵的老太太和她的风度绅士体格伟岸的丈夫,一致在经理面前夸我是个很好的销售小姐, 经理却喊过来莉拉帮忙给客人量尺码,还说她喜欢莉拉帮她做。那言外之意就是不喜欢我帮了?当然我得承认,莉拉在业务上的娴熟是别人不能比的。而且她善于察言观色,对公司上上下下了如指掌,甚至都知道公司女总裁娘家的事儿, 也知道店经理的老公爱上了第三者,并且要跟经理离婚跟第三者结婚。莉拉背地里评论经理用对待我们员工的态度对待丈夫,没有一个男人受得了。但当着经理的面她总是笑得很爽,笑得脸上放光。这一点,如同她在客人面前把某个音拉得特别长的语气永远是我所不能企及的。 莉拉最初是去大英不列颠闯世界,在来加拿大之前又在日本呆过两年,在温哥华还开过自己的生意,虽说最后是关了店门去做ESCADA的销售小姐,但本地经验尤其是处世的能力可是了得,而且她的英文又比我强多了,甚至讲起话来比本地人更合乎语法。不过我内心深处还是有点不服气。我是中国人呀,怎么竟然不如人家一个来自北非顶端小国家的女人?这想法当然有点大国沙文主义。想 到网络上刚刚看到的一则消息,是科学家最近的一个有关地球上不同地区人种的智商研究,其结果是:中国人属于智商最高的人种之一,而非洲,特别是北非一带就 属于智商最低的人种区域。这条网络新闻我当然是不会去跟莉拉讲的。事实上,我希望她最好不要知道这条新闻。按照这条新闻所说的,莉拉便是属于智商最低地区 的人种,而本人则是属于智商最地区的人种。可是在我们一起工作的这间皮草店里,莉拉却处处显得比我聪敏、能干。这简直是一种讽刺。幸好莉拉不知道眼前这个 露丝玛丽在叫作宇秀的时候常常被称为“才女”, 一个中国的才女在加拿大的皮草店打工,居然处处都不如一个来自北非的女人。我简直觉得自己很丢我们中华民族的脸呢!这是真心话。   我渐渐感觉到皮草店里的大钱并不是我能赚的。我的思想与心情常常会离开露丝玛丽回到宇秀身上。我是宇秀的时候,会不会做生意并没有关系, 也从来无需捉摸怎样刺激人家来买貂皮大衣或狐狸毛披肩的欲望, 更不需要为此不想笑的时候也要笑,不想说好的时候也要说好。尽管宇秀也有很多其他的不快乐,但宇秀可以做她自己,虽然她固执的那个“自己”在现实中并非如鱼得水,但毕竟可以用自己驾轻就熟的语言来说、来写、来表达, 快乐也好痛苦也罢好都可以通过自己的语言来发泄,并可以用语言来换取虽不太富有,但可以“小资”的生活。然而,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 她完成的销售额就成为衡量她的唯一杠杆。为了每月的那两张支票,她不得不用另一种即使讲中文她也结结巴巴的话语去与人打交道,好在是用英文。当露丝玛丽用英文说着违心的话语时,我就安慰自己那人不是宇秀, 那只是宇秀扮演的一个角色。如果说汉语是宇秀血管里的血——与生俱来, 那英语就像是一件外衣需要的时候披一披。尽管她很想让这件衣服与自己的肌肤融为一体,但是她在皮草店一说英语的时候,就会想到下肢不够长度的同胞穿一身蹩脚西装的模样。    我常常在宇秀与露丝玛丽之间不知所措,有时都不知自己此时是属于肌肤,还是属于衣服。 有一次,经理跟我说,我们店里的商品没有一样是生活必需品,所以就要想办法刺激客人的兴奋神经,让客人有冲动和激情。我点头说YES的时候, 却莫名其妙地想到罗素的一段话:“支撑生命的有三种激情:对爱情的追求, 对知识的渴望, 对人类苦难的同情与悲悯。”莉拉看我发呆,就说:“Your head is not here”。(你的脑袋现在不在这里)。 女高音在一阵掌声后,举杯一饮而尽。钢琴弹起一串爵士乐,如穿了双大头靴的脚步重重地踏在钢板上。我大概已经是喝了第二杯或第三杯的咖啡了, 用不着叫侍者,一壶可随意续杯的咖啡就放在客人自己的台子上,不像在上海,续杯是另外的价钱。如果莉拉知道我并没有坐在Lobby的沙发上,而是在这里自己花钱喝咖啡,一定会瞪大眼睛:“Are you crazy?”(你疯了吗?)当 然,莉拉是不知道在露丝玛丽之前的宇秀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才会这样说。她想象不出这个如今和她一起站在店堂里招呼客人的中国女人,曾经是怎样神采飞扬地和欣 赏她的男人、和谈得来的女友,在淮海路、陕西路、衡山路上的咖啡馆享受一个午后或一个晚上的情形,更想象不出她一个人在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上凝望着窗外思绪 如何飘逸,还有那些在咖啡的相伴中写出的被许多人阅读的方块字。 宇秀在那扇曾有过张爱玲身影的老虎窗边沉思与遐想过很久,这是只知道露丝玛丽的人所无法了解的。莉拉不知道张爱玲是谁, 也就更无从知道宇秀所怀有的张爱玲心情…… 的确,在露丝玛丽上班的地方没有人会花钱喝自己酒店里的咖啡。因为平时在午餐和休息时间可以在员工餐厅免费享受咖啡、牛奶和各种新鲜果汁。露丝玛丽是应该很实际的,原本来打皮草店的工也是为着很实际的需要, 把一个钟头站出来的工资花掉一半去喝本是免费的咖啡,这显然是很不实际的,可宇秀天生就不大实际。在午餐和工休时间喝咖啡,就像是渴了喝水一样是实际的需要。 再说,在快餐店一般白煞煞的员工餐厅里的心情和坐在这音乐与灯光像鸡尾酒一样调和的环境里就是不一样。 在员工餐厅喝免费咖啡的时候,我只能是露丝玛丽,我也不想别人知道我是宇秀, 然后被问及从前的故事,然后议论感慨一番移民的甘苦。那个戴着副老式白框眼镜、系着白围裙的香港人老颜每次见我就热情招呼, 开头总是那一句:“Hi, Rosemary, How are you?” 今天老颜神秘兮兮地跟我透露:酒店在招工呢。然后用眼色指指那群穿着浅蓝色细条子直筒裙、白色运动鞋的女清洁工, 说她们一个小时可以拿到18元呢,还有各种福利、保险,比如看牙医等。显然老颜多少知道一点我们皮草店里的待遇并不如清洁工,虽说清洁工是酒店里的低等职位。我知道香港人广东人是很实际的,只要“搵钱”(赚钱),别的都是其次,他们不大像上海人那样讲面子。露丝玛丽听着笑笑,宇秀的心里就很酸楚。在中国上了17年的学,拿了两张大学的文凭,现在却被人家介绍去做酒店的清洁女工,还要谢谢人家好心介绍。 午餐和咖啡时间,那群围着白色围裙的女清洁工,总是挤在一张大台子上唧唧喳喳,讲西班牙语的墨西哥或其他南美女人凑成另一堆。而讲广东话的往往人数为众, 音响效果也最为强烈。近来也有几个皮肤白白、鼻梁上架副书生眼镜的讲普通话的女人挤在里面。我看着她们,坚决地在心里摇摇头,然后就露出露丝玛丽的笑容谢谢老颜的好意,并表示自己现在很开心在皮草店里的工作。老严就说OK, 他的老婆一辈子也不会穿上我们店里那些衣服的。我说我也买不起的,老严就说你可以每天像模特一样试穿呀。听老严这么说,我就有一点点小小得意了。并不是每 个做清洁工的女人都可以在皮草店里工作的呀?能够在皮草店里工作至少你在别人眼里还是有作为女人的资本的,至少在外表上。我冲着老颜点头笑笑。我觉得这回 我笑得有一点优越感。这是我作为露丝玛丽以后很少有的优越感。但仅仅片刻,我就为自己产生的“优越感”感到羞耻。不错, 我承认以前的宇秀也是喜欢穿戴打扮的, 但 那只属于她的私生活部分,算作个人业余爱好,和职业没有关系。可是作为露丝玛丽,其外表和谋生就有很直接的关系。露丝玛丽现在就很担忧最近脸上在蜕皮。她 每年有段时间像蛇一样要蜕皮,正在蜕皮的面孔如同石灰剥落的墙面。这种时候接待顾客就很尴尬。当女人的外表在她的谋生中变得更为重要的时候,她的实际社会 地位却是下降了的。 前 几日,美国微软公司在酒店里开会,一个挂着会议胸牌的美国男人在皮草店门口站立了片刻,然后冲着我走进来,我微微一笑,身体略微前倾算是对客人的迎接。那 男人却走近我说:“你是中国人。”我一愣,在这里几乎没有人第一眼认为我是中国人,我常常被人错认为是日本人,(虽然我在本地中文报纸的专栏里谈到国内反 日浪潮,高喊“大刀要继续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常常碰到日本客人他们径直就跟我讲日语,当我说明自己是CHINESE时,他们吃惊地瞪大眼睛。但是这个美国人却是有眼力的。他接着说:“你是受过良好教育、有很好的文化背景的中国女人。”然后他说他进来只是为了跟我说这句话。我笑笑说谢谢,但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出来。经理看着美国男人走出店堂的背影,走过来问我客人怎么没有看任何商品就走了, 我脱口回答:“他问我厕所在哪里。”经理眼光狐疑地嘟哝“It’s strange.” 我立刻后悔自己愚蠢的回答,其实有很多答案可以应付经理,比如,人家说我们店堂漂亮,或者问几点钟打烊等等,干吗说厕所呢?HI Rosemary!” 老颜大叫道, 他问我要不要尝尝新出炉的蛋糕。老颜当然是不知道我愣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几个圈, 他热情地把我介绍给别人说“皮草店的漂亮GIRL”。 事实上,只有宇秀真正知道露丝玛丽在这个表面华丽的店堂里到底有几分优越感。我忽然为露丝玛丽冲老颜的那一笑感到可悲与可笑。 

 

  

   皮草店销售小姐其实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只是像模特一样漂漂亮亮地与那些华丽昂贵的貂皮、狐狸毛站在一起,她们除了高跟鞋里的脚痛以外,还有一些粗重的活也是她们要做的。当然露丝玛丽是新来的就更要去做了。记得第一次盘货,我不确定登记册上的那件海狸毛夹克是不是货柜顶上做展示的那件, 就问经理。经理就说不能猜测,要我搬梯子爬到上面对一下货品吊牌上的号码和说明。经理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一口一个HONEY的,她总是用HONEY(甜心、蜜糖)来替代叫我露丝玛丽。那个梯子?我愣住了—— 那是一架工程梯哎,它马上让我联想到穿着肥大的工装裤、身材健硕胡子拉碴的男人。经理不是叫我HONEY吗?HONEY是甜心呀,是被宠爱与呵护的呀,怎么可以让“甜心”去扛那钢筋铁骨的家伙呢?经理看我犹豫着,立刻噔噔地跑到后门扛了那工程梯雄赳赳地走出来。那冰凉的钢铁与消瘦的骨头碰撞在一起,在我心里就响起了咯咯吱吱被粉碎的声音。经理显然没有在乎她的骨瘦如柴的肩膀, 她很熟练地将梯子的两只脚叉开说,“Honey, go ahead!”(甜心,上去吧!)因 为经理的以身作则,并不像国内单位里的领导只是动动嘴,当我把那梯子搬回去的时候,心里倒也平衡了。只是很我惊奇自己居然也能把那沉重的梯子扛回去。不过 我基本上不是扛,是拖的,绝没有经理雄赳赳的姿态。梯子事件后,我忽然明白露丝玛丽是不能像写诗的宇秀那样顾影自怜的,露丝玛丽必须把多愁善感的小资情调 仍到太平洋去。对了,温哥华就在太平洋岸边,从我上班的地方到连着太平洋的海湾也就几个街口。 两个本土的洋女人辞工之后,露丝玛丽就是店里资历最浅的了,似乎谁都可以差她去做点什么。不过,人家话都说得很客气,“If you don’t mind”(假如你不介意的话……)。琳总是这样甜甜地跟我说。对于新移民集中的温哥华,工作机会总是僧多粥少,大把人在门外排着队,我能mind吗?我来这里刚一个月就碰到不少移民亲自来送简历和求职信的, 几位华裔女性都是鼻梁上架副文绉绉眼镜的。琳是助理经理,经理不在的时候, 她就不断地发出指令。当然永远是带着甜美的笑容的。即使她说你的不是,说完之后还是不忘送上一个一如既往的笑靥。不过我知道如果我拒绝琳的话,经理马上就知道了。一位突然辞职的西班牙裔女孩曾跟我说,跟琳搭班可不要放松神经。实在没事情做, 就把货架上的衣服弄乱再重新叠好重新摆放;或者随便擦擦什么地方,总之别让她觉得你闲着。于是, 露 丝玛丽一会儿被叫去裁缝那里取回给客人修改的衣服,一会儿又被差了去把那件美国客人要求邮寄的大衣装箱打包送到邮局,还没刚转回来想躲到柜台后面把一只脚 从高跟鞋里拔出来舒展一下,那可怜的脚刚刚要落到地毯上,就又听到叫露丝玛丽:如果没有事情做的话,就去擦擦玻璃架子上的灰。鬼才看见灰呢!宇秀心里恨恨地想。真的, 我 家那书架上的灰都快可以写字了,还没顾得上擦呢。搬了新家都快两个月了,一个个纸板箱还堆在客厅和书房里,像卸在码头上的货一样。打开的几只书箱里的书一 摞摞地摊在桌上和地板上。一想到那些书,我心里就很烦,有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在书房里坐定下来了。以前在上海单身时候的家里,一面墙的书柜顶天立地,一面墙 的工作台放着电脑、打印机、传真机、电话、文稿等,还有一面墙贴满了各个杂志社的稿约和待写的文章标题。而现在的冰箱上贴着的是皮草店上班的时间表,露丝 玛丽的名字蜷缩在那些小格子里,名字后面注明着钟点。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令我羡慕又叹息的校友。 她是当年大学里的一位高年级女生,人长得白白净净像朵水莲般娇羞,常常和一个风度很好的数学系男生牵着手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后来两人都读了博士,那漂亮女生还是当初国内屈指可数的美学博士呢。再后来两人都去了美国, 但彼此分道扬镳。据说那男生在专业领域里谋得蛮体面的职位, 那美丽女生就在花店里卖花。中国的美学女博士在美国的花店卖花的消息传到国内同学的耳朵里,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戏谑说,美学与鲜花还是有点关联的嘛。我当时很替女博士伤感。 宇 秀托着卖皮草的露丝玛丽的下巴沉思的时候,心情比当年听到女博士卖花要复杂得多。当年为女博士卖花而伤感的心情,现在想来是很幼稚的。作为露丝玛丽所学到 的、经验到的,包括那些难堪的经历是以前的宇秀不可能想象与体会的。有不少时候我庆幸自己现在是露丝玛丽而不是宇秀,正因为是露丝玛丽才可以承受那些不堪 的时候。 皮草店没有设专门的收银员, 因为这里不像超市或杂货店人家排着队等付钱。销售小姐要自己收银,轮到任何人晚班都要自己在电脑里轧账。露丝玛丽最怕数钱,一是加币的5分 硬币居然比一角硬币要大,两角五分的硬币与五分也很像,常常令露丝玛丽脑子短路。二是用英语数数的时候,数字一大她就糊涂了,非得在心里翻成中文才确定。 其实,当她是宇秀的时候,每每购物人家找她零头时,她从来都不数那些零钱,只要大数不差就行了。这倒不是因为她大方,主要是因为她心算很糟糕。如今却不能 谬之毫厘。露丝玛丽常常数了两三遍,竟然结果都不同,不是多出1元,就是少了一分。有一点她实在是不敢让店里人知道,她一数营业额的时候,脑子就莫名其妙地开小差,开到很遥远的地方,开到露丝玛丽是宇秀的时候。那时候宇秀做电视导演和制片, 没少要跟投资方谈合同,当然要谈到钱,但那时候有人具体数钱、管帐,不需要宇秀去做这些琐事,宇秀要考虑的是思想是艺术。但是现在没人需要露丝玛丽考虑那些有关思想和艺术的上层建筑的事情了。来 皮草店上班的第一天就与经理搭班。一开门,经理就让露丝玛丽去数两只收银抽屉里头天晚班预留的金额,然后在计算器打出的单子上签名。露丝玛丽数了两遍却不 是同一个结果,急得鼻尖上汗都渗出了。经理看了看计算器里打出来的两张不同结果的单子,就亲自去数,她的手指像跳快步舞一样很有节奏地在那些硬币与纸币上 滑过,结果当然分毫不差。经理皱着眉头问“What’s Happen?”((怎么回事?)在 老外眼里中国人的数学都是很出色的,怎么露丝玛丽连数都数不清呢?我再次觉得丢中国人的脸。那一刻,我真后悔我在简历中透露的学历和干过编辑、导演、出过 书等等经历,还不如就说自己以前是买咸鱼的。不过卖咸鱼的一定数钱很利索,绝不会像我笨手笨脚的,好几次钱都掉到地上。幸好是地毯,那硬币掉在地上不会有 引人注意的音响效果,我赶紧蹶着屁股把那不听话的硬币拾起来。在我是宇秀的时候, 捏不住钱掉地上的时候,人家就笑我,不过那笑里面的意思是说这个女孩子比较可爱比较没有铜臭气,难怪会写诗、写文章。但是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数不拎清钞票就是羞耻。没有人笑,人家皱皱眉头,宇秀就很难堪,侥幸躲在“露丝玛丽”的背后。 做 了露丝玛丽后,我由衷地感觉到宇秀有太多的缺失,数不清钱的时候,再也不敢打着文人的幌子心安理得了。我熟悉的本地华裔作家,像著有《蝴蝶回忆录》、翻译 过电影剧本《白求恩大夫》的刘慧琴女士,退休前就是在洋人公司里担任职业会计的。在移民加拿大之前,她曾任职于中国作家协会、中国社科院外文研究所。曾经 是随同矛盾等一代名家出访国外的专业翻译。可移民加拿大,在打过种种零工之后,面对三个年幼的子女,她选择了与她 的原本专业和兴趣毫不相干的会计课程。因为会计在加拿大容易就业,专业的会计更可以谋得高收入。做了会计的她依然保持着作家的笔耕,退休之后任职加拿大华 裔作家协会会长。在她面前怎么能够把写诗写文章当作数不拎清钞票的合理借口呢?在海外谋生,能够准确快捷地把钱数清楚,甚至能够又快又干净地把碗盘洗干 净,都比会把方块字舞弄出思想和情趣来要有实际意义得多。做过了露丝玛丽的宇秀即使回到书房坐在电脑前,却也不是以前的宇秀了。到底“露丝玛丽”不是一只简单的橡胶手套可以从宇秀的手上轻易地脱掉的。部分的橡胶已经开始变成皮肤了,尽管那皮肤有点异样,但宇秀不能把皮肤撕掉。  金色短发的侍者送来咖啡的帐单,总共是4.6元。我加了一块钱小费,这样比较容易算帐,要确切地给出15%的小费, 我还要想一想。好在不是在皮草店里找客人钱,多给了人家。给小费是很惬意的事情,不仅仅是让人家侍者开心,更是自己感到一种满足, 特别是在一个高级的场所。以前在国内宇秀是不懂得给小费的,不给小费是中国国情之一。很多年前,陪同一位香港朋友在内地一家歌厅消遣,刚刚两支歌唱完,香港人就抽出一张50元人民币给歌手,宇秀背后赶紧拉了一把。还笑话朋友是“港督”(谐音上海话“戆大”,就是傻瓜的意思)。当我起身离座的时候,那个长长的黑发在背后挽成一个结的墨西哥女人还是看到了我,隔了几张台子跟我示意。今天CAFE BREAK(上班当中1531分钟的休息时间),她跟我在员工餐厅同一张台子上喝咖啡聊天,听说中国普通女性上了50岁就该退休了,她就瞪大惊讶的眼睛,然后说她幸亏是在加拿大,她已经50多了。说着她的肩膀和臀部都跟上了发条一样扭动起来,令你耳边立刻响起出西班牙舞曲的欢快节奏。宇秀以前从来没有跟一个服务员在一起喝过咖啡,下意识里看人家还是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现在的露丝玛丽回头去看以前的宇秀,不知不觉中已经有很多看不惯的地方了。 

 

 不到半个钟头的架空列车,便把我从温哥华的市中心带到了另一座叫做本拿比的城市。 列车刚刚进站还没停住, 就听到女儿囡囡在站台上一路喊着“妈妈——”跑来,我一出车门,女儿就扑进怀里,在我脸上左右响吻,仿佛久别重逢。丈夫站在一边微笑。驾车回家途中丈夫解释说,囡囡一定要跟他来接妈妈,因为见不到妈妈她会睡不着的。然后丈夫就问囡囡问过了一百遍的问题:你从谁肚子里出来的呀?囡囡就嘹亮地回答:“妈妈”。“妈妈叫什么名字呀?”丈夫又问,也是问过一百遍的问题。ROSEMARY”.囡囡用很地道的本地英文回答。“那妈妈还有一个名字呢?”丈夫追问。“宇秀。”囡囡补充说“宇秀是妈妈的Chinese name.(中文名字)。”但是囡囡在被问到妈妈的名字时,一定是先回答“ROSEMARY”。 只有在女儿的眼里, 宇秀和露丝玛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就像她自己又叫囡囡又叫米榭儿。在书刊里看到的照片妈妈和“在妈妈上班的地方”看到的妈妈,在囡囡眼里完全没有什么社会等级上的落差, 妈妈唯有跟其他小朋友妈妈不同的是:“我的妈妈太小了,不STRONG.(强壮)。所以 You need me help(你需要我帮你)。”她中英文混合着说。当我推着坐在小童车里的囡囡要穿过某道门时,囡囡就会主动从小车子里跳下来,用小身子顶住门,让妈妈推车子过去。每次听女儿说“妈妈太小”的时候, 我就逗她说“妈妈以后长得大一些,像你的小朋友的妈妈”, 我说出几个白人和黑人小朋友的名字,她们的妈妈不是黑黑壮壮的,就是白白胖胖的。女儿就叫道“No, I don’t want you change.(我不想你变)。我就要你这样”。有一次,女儿鼓着小肚子说里面有个BABY,我大笑说,你有BABY的时候,妈妈就变老太婆了。囡囡眼泪刷地落下一串,紧紧抱着我大叫:“NO 我不要你变老太婆!我会没有妈妈的。”对于女儿,写文章的宇秀和卖衣服的露丝玛丽并没有不同,都是她的妈妈;不同的、令她不能想象与接受的是变成老太婆的妈妈。莉拉有句话是对的:不开心的时候就想想你的米榭儿。 一位在上海时候曾是我所供职的杂志社作者,前两年移民温哥华就住在我家附近。有一次突然说了她对宇秀和露丝玛丽的不同感觉:宇秀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而露丝玛丽是邻街的小女孩囡囡的妈妈。在她感觉里,露丝玛丽比宇秀要真实。 尾声:回到家里,听到电话录音里有一条最新留言:是加拿大多元文化电视台邀请宇秀做一挡文化节目的嘉宾。留言说是从互连网上查到“宇秀的,才知本地中文报纸上的专栏作家宇秀就是写《一个上海女人的下午茶》的,所以希望我到从时尚与女性的角度,谈谈移民感受。留言的人,我见过,是个华裔女子。半年前我作为露丝玛丽去应聘该电视台的职位时见过的。我每次应聘见到自己的同胞特别是和自己同性别的,就有点发怵,大凡结果是不乐观的。这在我一直是个值得研究的事情,只是疑惑不知是要研究自己还是研究他人。那次招聘在我心里也是团迷, 我在之前以电邮和传真不同方式发去的简历和求职信均石沉大海, 直到我去查问,人事部门说根本就没有见到过我的任何材料。    留言机里女人的声音礼貌温柔,以尊敬的口吻带着几分期待。几个月前,去应聘的时候面对的就是留言机里的女人,当时感觉自己就像是货架上的什么东西被人家拿起来掂掂捏捏,又丢了回去。从留言听来,显然他们不知道他们邀请的宇秀,正是招聘中被他们拒绝的露丝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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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只角的名贵狗


文/宇秀


  出国以前,当我正在和加拿大的男友谈恋爱, 有个老板问我,男朋友是住在温哥华的东区还是西区?
  什麼意思呢?
  回答说, 西区相当於上海的上只角;东区就等於是上海的下只角。
  当时,我还真不晓得男友是住在东区还是西区。回去查了来信地址,非东也非西。
  移民后的头几年,哪里管它上面一隻脚还是下面一隻脚,经济实惠考虑自然落户到东区。去西区看看那些正宗的老洋房成為偶尔的娱乐。那门口耸立著参天大树的大房子多是有年头的, 但很多那样的房子里走出来的主人已经不是大树熟悉的主子了。
   即使住不到那样的大房子里,只要是搭著西区的边, 我们的同胞就倍感骄傲。其实东区也有漂亮的街道和房屋, 西区也未必都是贵族的住宅。有些听起来住在西区的,不过是租借人家的地下室。但我们同胞向来比较看重虚名,一说是住在西区,就好像很有身价了。一个不曾谋 面的上海新移民, 在电话里反复地说她住在OAK(刚进入西区的一条街)。这个刚刚住进温哥华西区的上海人, 让我想到了几年前另一个下只角出来的上海人,我肯定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繫。
  他戴著很文雅也很昂贵的眼镜, 夹在臂腕间的皮包除了手机、拷机这些俗物, 一定会有一支派克金笔。他从头到脚是名牌,不是那种合资的或遇上打折买的,是真正產自义大利或美国的,儘管多是转道香港而来, 但终究是正宗洋货。而且他很有品味地搭配它们, 绝不簇簇新有暴发户的嫌疑。当然他本身不是生意人,而是这座国际大都市某一领域里的专家,时髦点的说法该称之為“知识新贵”。
  他走出走进不苟 言笑, 特别是当他回到母亲家, 也就是他从小生活的老房子,他更是埋首匆匆,绝不与邻居搭汕。那些邻居是看著他长大, 那时候他在木脚桶里流著鼻涕爬来爬去。邻居替当年他那有五个子女忙不过来的母亲照看过他的。但现在他不喜欢那些个目光再落在他身上。他现在已经是另一个阶 层的人了,他的住宅是这座城市里有钱又有地位者的居处,虽然他住进那个地方也就是近两年的事儿。
  从他现在的新贵小区到母亲的老屋是这大都市同一时空里面的两段歷史。
   老屋的墙壁正在剥落,即使贴过的壁纸也被漏雨浸因成一片片地图。老屋的卫生设施实属经典,洗澡还是他尿裤子时候爬过的木脚桶, 那桶真是牢得没话讲。老屋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睡不得懒觉, 天不亮就有汽车残疾车黄鱼车脚踏车的喇叭声铃档声, 卖小菜煎油条烘大饼的咬喝声, 修棕綳补碗的拉腔长调, 更有窗外时不时吵架和看架的人围得哄哄叫。他的母亲也会耐不住奔出门看看热闹,但如果他在家, 母亲是不敢凑这个热闹的。她知道儿子是要脸面的,围观吵架是不符合儿子现今的身份的。他不喜欢自己老娘去凑下等人的热闹。
  的确, 他的形象和言行是儘量靠近上等人的, 不过我这样说,他一定恼怒,因為他现在已经是“上等人”了。
   有一天, 他带著前妻之后的漂亮女友和母亲开著私家车进入老屋一带, 迎面看到一对穿著睡衣裤踢踏著拖鞋的男女, 女人手里抱著条乖巧的小狗煞是引人注目。前妻之后的漂亮女友不由叹道, 你看那只狗是很名贵的耶!他连瞥都不瞥一眼断然说, 格种地方出来的狗绝对不会值铜鈿!儂勿看啥人抱了咳!
  漂亮女友佩服他的推论,连连点头称是。但沉默在他身后的老母亲却一脸茫然。老人悄悄看了儿子一眼, 无辜地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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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 重 后 的 裸 露

——评旅加作家宇秀散文集《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

文/郭媛媛

 

  [内容简介]《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记录了旅加作家宇秀在失重过程中的非常态体验。其中是裸露了的放大的感觉、疏离的情感与身份,以及落地后的回归与思考。

  [主题词] 失重 裸露 社会学 社会认知 文化身份

   作为一个活在世界上的人,不是每个个体都会经过人生的大起大阖,尤其是在不同文化间的腾挪迁徙,而因此具有了社会学“标本”的意义。在当今地球还以国界 为划分,国界划分又有文化差异的时代,移民到别的国家,就意味着一个人放弃既有的社会认知标记,将生命本体一定程度地剥蚀出故国文化的包裹,暂时裸露,直 至在新的社会文化规范中,找到支点与平衡点。而在从旧的文化身份到新的文化识记建立的过程中,其感知、其行为、其经历、其走向,是填补在稳定而主要的人类 社会文化缝隙中的亚文化:体现,也验证着人生命个体于非常态情形下的应激、应对与作为,是人类社会之所谓为其整体的不可或缺的部分与板块。从这个意义上 说,较之于文学价值,当作家本人正是这样的“标本”的时候,华文文学作品更多是社会学层面上的贡献。像旅加作家宇秀的散文集《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就 较为完整地呈现出作为新移民在地理迁徙、文化迁徙与心理迁徙间的失重经历与过程的存在与意义。在文化身份的失去,以至心灵的漂浮、生存的落地、生命的生根 等环节中,她尽情裸露也感受到人个体在其中的张皇无着,体会也呈现文化错位、角色转换的疏离与悖逆,直到本色性灵自然而从容回归,完成其在新的社会文化规 制中的自我认定。
  “口袋里揣着遥远的那个叫加拿大的陌生国度寄给我的一张移民纸,一张黄黄的东西--那将是十一个钟头以后我在另一片新大陆 合 法落脚的证明”的宇秀,“突然很想哭,很想留住我平日一直抱怨的总是在鼻孔里挥知不去的上海味道,那些混杂不清的味道”。(1)对于一个在中国文化土壤中 长大、既成,曾经拥有良好的社会认知与被识记,感性而知性的女作家来说,宇秀的移民,首先体现为加倍又加倍地被放大了的感觉:感觉到她会介意上海和温哥华 的气味的不同,感觉到在面对巨大的文化身份的转换当口,要“努力追忆那些曾被剥离掉的”故国的“气味”,感觉到索性“昏昏欲睡”,不愿意再去“追忆什 么”。作家对此亦有精到的表述:“当人生处于一个重大转换时刻是最容易产生思想,却也是恐惧思想的时候,那思想总是让你在前程和历史之间纠缠不清,很可能 过去的一切会卷土重来压倒现实的一切和未来的前景”。其中,对于新移民宇秀,这个“重大的转换时刻”不仅是个体消弭了既有的社会地位,更是其丢弃了既有的 文化身份的时刻:人要在一定的文化中被定位、规制,然后再按照一定的文化标准被识别、被认出。而当“交还了所有作为上海居民的法律上的证件,甚至卖掉了自 己在上海的居所”,宇秀就割断了与既往在中国社会中的角色与身份的联系。无文化系根之重,有前程飘渺之轻,使得作为群居动物的人类个体,失去了参照、比附 与命名:不再按照中国社会的规则行事,不再是中国文化符号化的被识别的自己,不再是上海居民宇秀,淹没在无名和失去心灵居所的没落里,感觉于是便成为宇秀 感知当下的唯一线索。而无限地被自己放大了的感觉,是对失重之轻的唯一补充,在心灵的没着没落中,让宇秀才能感受到自己还实在地活着、存在着。
   感觉无限地加大,填补着失重之轻;感觉也一次次地以无比的震撼,冲击因失了文化依托,而变得敏感、脆弱的心灵。于是,出了上海虹桥机场以后那不好闻的味 道,却“有一份到家了的踏实”,温哥华的“空气虽然清新宜人,却有点空落落的”;曾经那么渴望宁静的宇秀,在机场大厅的闹哄哄的人声中,“感到无比的安 慰”,“刚刚走出机舱的清新安静”,则让她“有点恐惧”(2);更有《没人多看你一眼》的“眼泪”:不认识加币,钱包是多余的,失去了采访别人的身份,笔 记本与采访机成为了历史,没了“花头”的宇秀,带包也感觉荒诞……作家所描述出的诸种感觉,就像是在阐述文化是人类的原乡理论。失去文化依附和社会给定的 人类个体,就失去了生命基本的安全感:在没有获得来自新的社会文化体系的认定与承认之前,感觉会充斥个体的天宇:睁大了惊恐的眸子,感官伸出所有纤细入微 的触须,要捕捉、摄食各种各样的感觉信息。
  随着夸大的感觉接踵而至的,则是旧的与新的文化身份的磨合与平衡。如果说,感觉强化是生命本体在 环 境剧烈变化时呈现出的应激反应,那么,个体初到一个新的社会体系中,要通过找到社会位置,进而获得新的社会认知和新的文化身份,则是人类进行新的社会化的 一种本能,也是一种文化机制。而第一代新移民落地后首先要过的生存这一关,使他们对新的社会身份与文化认知的接受,在仓促间将立即感知历史与当下、内心感 觉与现实面对、文化识知与社会定位等的矛盾、疏离,甚至悖逆的锐痛。像宇秀文章中所讲,“不少移民来的女性为生计操劳的时候,就比较怀念国内曾经的职业 了。如果说一些知识女性在国内的工作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温饱,至少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是有点将生存和理想结合起来的意思,因而也从中获得自我价值的肯定和人生 在某一方面的满足,那么比较悲哀的是这些人移民来加拿大后,其中的大部分人在职业上的骄傲就不复存在了。”(3)如果说悲哀仅仅因职业上的骄傲不在而存 在,那还不是真正的悲哀。真正的悲哀,是在为生计所迫的奔波与辛苦中,“难免在疑惑种种人和事的时候,自己也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没有办法真正地做他们 自己”,而“在新的自己还脆弱得近乎虚假的时候,原本的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瓦解与动摇着”。这种分裂状态,是新移民重新的社会定位与被叫名过程中,必经的 阶段。尤其是既要面对母国与移民国截然不同的社会体制,更有中西方文化体系的巨大差异。如宇秀描摹的那样,“在温哥华认识的来自国内的同胞,如果他或她仅 仅告诉你英文名字,与之讲话就像是和网络上一个虚拟的名字聊天,即使握住他或她的手,也感觉不到骨肉,像只是握住了一只橡胶手套,那只真的手会随时从那手 套里抽走。”(4)但不改名叫露丝玛丽的宇秀,无法被新的文化环境更好地接受与识记,改名叫露丝玛丽的宇秀,又一时无法认同露丝玛丽:从社会符号到其社会 地位与社会行为。正是在这两张“皮”分离的情形下,宇秀和露丝玛丽成为一个人主体的生命中延伸出的两个文化个体:分别对应也应对着作家不同阶段和不同层次 的社会定位与感知。宇秀是中国的、高高在上的,也是曾经的、回忆的;露丝玛丽是新移民的、卖皮草的,但是当前的、现实的。在没有完全接受新的文化庇护所之 前,个主体只能频繁出入于两个不同的文化符号间,分裂着也交织着。所以才会有以下情形发生:“当我在尴尬难堪当中,我就安慰自己反正我现在是露丝玛丽,没 人知道我是宇秀。”双重的文化符号意味着两层暂时而浅显的文化庇护:固有的宇秀,不能面对与解决现实的生存危机;现有的露丝玛丽又无法满足过去的精神安 慰,于是,在现实与历史、物质与精神、中国与加拿大等二元的得失、对立中,宇秀与露丝玛丽各自承担也代表了“失家”主体的文化片断,支持着新移民的一段人 生。直至通过个主体内部之整合、容涵,新的文化符号内化为深层次的文化人格,最终达成新与旧两个文化系统的和谐共在。
  人类与文化的互为,终 究 会在跌宕之后获得新的平衡点与整合处。这是人类对新的社会文化环境与文化形态的一种适应,亦是宇宙间生命体进化及整合能力的一种呈现。在新移民身上,这种 适应的结果,更多地表现为旧的文化认知与文化标准内化到人的精神深处,成为人主体的文化内层,而新的社会定位与文化身份则外化、彰显为主要的社会行动符 号,呈现为当前人主体的文化外层。相对于宇秀与露丝玛丽作为文化符号并行交替作用于一个生命主体的分离状态,适应阶段过去,形成和谐、统一的新的社会认知 与定位主体的新移民,才真正实现了文化意义上的“落地”。
  从前,“不少时候我庆幸自己现在是露丝玛丽而不是宇秀,正因为是露丝玛丽才可以承 受 那些不堪的时候”,到了这一阶段,则已经能够从容面对、坦荡接受“宇秀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而露丝玛丽是临街的小女孩囡囡的妈妈。”(5)在宇秀与露丝 玛丽间,过去与现在,经内、外划分层次后,以露丝玛丽为显在符号,同时也是观察与感知世事的主要角度,作家回归到了完整、统一的状态。
  首 先, 她开始能用自在而从容的心境面对平凡的生活,展现生命中本色的喜好与风情。作为一个来自上海的女作家,宇秀介意情调,认为“如果一个女人很在意生活的品 质,那么她注定不肯把生活过得很潦草,她便会在忙碌家务时对忙完之后的效果有一份设想和期待,那么家务在她就有了些艺术的气息”(6);介意时尚和服饰, 知道“如何善用披肩在衣着方面精打细算”(7);留心指甲油的颜色(8)与睫毛膏的品牌(9)。一派上海小女人的风情,细腻、委婉,甚至精细,曲尽其意地 通过文字并为文字的特色传达出来。
  其次,她从感觉的浅层中进入到更深层次的思考,有了思考的淡定。比如,对于情感与恋旧的思考:“过去的人 是 比现代人要恋旧的。被恋的旧物和故人,自然是凝聚了主人的情感。虽然那旧物已经没有使用价值了,或者那故人对自己已没有任何实际的利益了,但其中沉淀的情 感的成本却随着时间的久远变得更大。”(10)“再说靠文字过活的女人,似乎比起男人更容易显示出一点自我的价值,有了自我的价值当然也就有了自尊的本 钱。这种自尊很大程度上在于自己手重操持的工作不是直接被人(老板、经理或其他什么人)监管着,而是有相当的时间与空间上的自由度。”(11)而“北美婚 恋问题回答”系列等,都体现了一个重新获得文化身份感的人,从感觉层面,到达感受与思考的深入与递进。
  再次,完成了新的社会定位的作家,以 整 合的文化视角,观照两个社会。新移民显在的地理迁徙,牵延着的是主体内在的文化迁徙与心理迁徙。这样的迁徙,也让他们的生命感知比别人来得丰厚与广阔,他 们的理解亦比没有移民经历的人来得深刻与透彻。尤其不同的文化理念,更是让他们获得了不同的文化视角,去评看世事与生命,宇秀也一样。在跨国境、跨文化的 体验中,她用她绵密而细致的心思,捕捉到了重大人生转换时刻生命的悸动、文化符号与社会认定悖离的分裂,也最终能从容体悟、观照母国与现居国社会及文化。 应该说,宇秀不是一个以思想见长的作家,她更多一种细致的观察力和感受力,而《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正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上海才女,用她那细腻的感知与 灵动的笔墨,传达出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女人又是最喜欢做梦的,做梦难免是要超越一点现实的。既然现实不得,那就在梦里自娱自乐一把也好”。散文 既是这个喜欢做梦的女人的“自娱自乐”,也是用鲜活的感受,传达的作家腾挪其间的生命势能。而这样的特点,使得她对两个社会的观照,以生动、形象的比较为 特点,在进行比较的地方,就是作家宇秀的思考的着眼处:具像、细微而生动。
  移民作家的作品有机地补充、丰富了大人类的文化认定与情感构成, 使 我们能更好地懂得所谓人,所谓文化,所谓生命与存在。旅美华文女作家严歌苓曾经说过一句话,让人印象深刻:一个移民到国外的人,就像是一棵原本长得很好的 树被连根拔起,在移栽到新土之前,所有的根须都裸露在外,所以,所有的感觉都在这个过程中被加倍地放大。而拔起的树,首先要面对的是一个失重的过程。如 此,《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体现出作家宇秀在这一失重过程中的非常态体验:她裸露了自己放大了的感觉,裸露了曾经疏离的文化身份与心理定位,直至裸露了 身心落地后的回归与思考。这一切,能帮助我们更深刻地领会所谓裸露的意味。正是在裸露中,新的人类文化结构再次建成,主体新的文化身份再次给定。

注释:
  (1)(2)宇秀:《从上海到温哥华的气味》
  (3)宇秀:《别叫我太太》
  (4)(5)(11)宇秀:《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
  (6)《家务,也可以像广告里一样优雅》
  (7)《不敢随便披肩》
  (8)《问题不在咖啡色指甲》
  (9)《贵贱不在睫毛膏》。
  (10)《一方不能复印的手帕》


  作者:郭媛媛,文学博士,新闻与传播博士后,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人文学院传播系副教授,现从事海外华文文学和传播学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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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彩华章:
  • 著作索引: 《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 《下只角的名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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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modified on 2011-06-02 1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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